薛蒙這樣思忖的時候,楚晚寧在南屏山打了個噴嚏。

  戌時。

  離他的生辰,還有最后一個時辰。

  但楚晚寧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與墨燃歸隱南屏山才兩年,而之前的兩輩子,那千萬個歲月,他過得太難太難。吃慣了苦的人,陡然嘗到甜,其實并不那么安定,也不那么習慣。

  ——他就是薛蒙眼里,那種從未被寵愛過的人。

  至少從前是這樣。

  夜深了,很快就要到子夜交替之時,但墨燃還沒回來。

  楚晚寧站在青竹柴扉前,披了一件單衣,抱著狗頭望了一會兒,不見墨燃身影。晚間露重,他卷著手,低低咳嗽數聲,皺起眉頭,狗頭仰起腦袋來吧嗒吧嗒舔著他的側臉,發出“嗚嗚”的討好聲音。

  楚晚寧垂眸問道:“你困了?”

  “汪!”

  他便將它放下來,說道:“回屋睡吧,我再等一會兒。”

  “嗚嗚嗚汪!”

  竹條編織成的寶塔燈籠糊著絹紙,在院門檐角下輕搖飄擺,明黃色燭光灑在楚晚寧修勻雅致的面容上,在他眉眼肩頭都落了一襲晶瑩的浮光,令他看上去斂了鋒芒,比平素溫柔得多。狗頭拿腦袋去頂他的袍角,又繞著他汪汪直叫。

  “不想回去?”

  “汪!”

  楚晚寧于是又把它舉起來,鼻尖點著它濕潤微涼的小黑鼻子:“好,那你就繼續和我等吧。”

  “嗚汪!”

  但狗頭又不依不饒,楚晚寧和它溝通沒那么自如,不知為何墨燃每次和狗頭總能很快地理解對方的意思,他就要慢好多。

  他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你是想要我去睡覺,不要站在這里了?”

  “嗷嗷嗷汪!”

  狗頭因為主人總算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而高興起來,搖著尾巴原地跳躍著。

  “再等一會兒吧。”

  “汪汪汪!”已經等了很久啦!

  “你不想一個人回去睡嗎?”

  “汪汪!”

  楚晚寧見它搖頭擺尾的模樣,不由地想到了白日時,墨燃臨走前跟自己說過的話——早點休息,不用管他。

  “……夜不歸宿,當真是翅膀硬了。”楚晚寧嘆了一句,神情多少有些不悅。他見狗頭懇求地殷切,于是最后回望了上山的小徑一眼,合手掩上了院門,抱起狗頭回了屋內。

  誰知困意雖有,入睡卻沒有那么容易。

  楚晚寧給墨燃留了一盞燈,憧憧光影搖曳里,他閉著眼睛蜷在床上,模糊著就開始做夢——別看他平日里從容平淡的模樣,其實他這具承載了兩世魂靈與記憶的軀體,到底是不安的。

  剛剛歸隱南屏山的頭幾個月,他幾乎每晚都會驚醒。

  一會兒是夢見了巫山殿里,踏仙君被薛蒙刺殺后蒼白的臉,在殿外雷霆暴雨的映襯中顯得如鬼魅般陰沉。

  一會兒又夢到天音閣外,墨燃長跪于地,鮮血不斷地從胸口涌出,哽咽著問他,說,師尊,我是不是已經還清了,我是不是已經干凈了。

  他夢到死生之巔的敗亡,夢到懷罪的圓寂。

  夢里踏仙君森森然地對他說,楚晚寧,本座恨極了你……

  夢里,亦是南屏山,當年風雪夜,墨燃說,晚寧,我會一直愛你。

  可墨燃說完這句話,就慢慢地沒有了心跳,留給他的,只是一夜的凄楚與絕望。他怎么也忘不了當時的那種無法言喻的感受,每次夢到這里,他都會因自己揪心的痛而驚醒,他甚至會無法辨認歲月幾何,他會忍不住靠過去,反復確認身邊睡著的人是有呼吸有心跳的,那種劇痛才會逐漸地褪去。

  卻后半夜都不再睡得安穩,時不時就想要睜開眼睛,再看一看墨燃的臉,看著青年如今安寧的睡顏。

  后來,他的這般異樣被墨燃發現了。

  那一天是踏仙君人格,這個于空寂巫山殿孤獨徘徊了許多年的人,只一眼就明白了楚晚寧究竟在為什么而難受,為什么而夜不安眠。于是踏仙君什么也沒說,張開臂膀,將他緊緊抱在懷里。

  隔著歲月,隔著血肉,那心跳雄渾而有力地傳遞給了懷里的人。

  驅散了噩夢的陰影。

  踏仙君吻著他的發頂,低沉地哄著他:“……沒事了。晚寧,都過去了。”

  楚晚寧沒吭聲,許是死要面子,不愿丟人。

  但踏仙君能感到自己的褻衣衣襟濕潤了,有溫熱的淚浸在了他的心口。明明不是什么滾燙的東西,卻讓他整顆心都熱得厲害,戰栗得厲害。

  令他疼極了,愛極了,卻又不知該怎么辦。

  他從前只會粗暴地占有,哄人好難。

  他就這么笨拙地拍著楚晚寧的肩背,嘴唇磨蹭著他的發頂,耳廓,最后低下來,噙住那微涼的嘴唇。

  “晚寧,我會一直愛你。”

  接吻間,他模糊地對他這樣喃喃,他感到了掌中那從來狠倔之人明顯的顫抖,于是在也按捺不住,就著之前溫柔的殘韻,再一次與他共赴沉淪。

  而那之后的每一天,無論是何種神識,墨燃都是擁著楚晚寧入睡的,每一次睡前,都會說一遍,我會一直愛你。

  如今的甘總會慢慢滌去曾經的苦。

  這一句話,也終于在墨燃不住地重復下,從死別的囈語,成了相守的諾言。

  兩年來,無論墨燃因為什么原因單獨出門,他總會在天黑前趕回來,因為他知道楚晚寧雖不說,但卻不愛南屏山夜晚的清冷,他的恩公哥哥需要他的相伴。像今晚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墨燃第一次沒有在日落前回家。

  楚晚寧沉穩好面子,不會去盤問這個盤問那個,但他嘴上不問,臉上要強,卻不意味著他心里會好受。

  所以時隔了那么久,他側睡著,竟又一次陷入了夢魘。

  他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南屏山,墨燃離世的那一天。

  他夢到自己無論怎么喚墨燃,墨燃都不醒,天音閣于他愛人胸膛留下的傷疤是那么猙獰而又觸目驚心,他守著他,哽咽著……

  他不住地重復著愛人的名字:“墨燃……”

  墨燃。

  而在這冰涼的夢境中,卻好像有誰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捉來湊在唇邊溫柔地親吻著。

  那人繾綣地對他說:“師尊,沒事了,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楚晚寧感到睫毛濕潤,夢醒之間,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心中微定,待要再睡,卻忽然發覺自己靠在一個熟悉的溫暖胸懷里。

  他一驚,模糊的那一點睡意都沒了,濕漉漉的睫簾子驀地抬起,鳳眸正對上一雙紫黑色的眼睛。

  “墨、墨燃……?”

  墨燃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回來了,身上帶著些夜深露重的微涼,躺在他身邊。為了不打擾他,墨燃也沒緊抱著他睡,只小心握了他的手,貼近他。

  見楚晚寧醒轉,他微挑起了眉:

  “嗯?本座還是吵醒你了?”

  楚晚寧還當他要道歉,豈料踏仙君用力摟了他一下:“吵醒了正好,就干脆讓本座好好抱一抱。”

  “……滾。”

  踏仙君知道自己今日剩下的時候不多了,平日里他是一定要和楚晚寧嘴上斗一斗討討罵的,但這次,他一擁之后,單刀直入,俯身貼著楚晚寧的耳廓,低沉笑道:“滾什么,本座給你準備了驚喜,只怕你看了要疼我還來不及。”

  “……”

  這人的臉皮真是與日俱增的。

  楚晚寧本就噩夢初醒,起床氣重,此刻又被他熱烘烘沉甸甸的身子壓得難受,不由劍眉抬起,鳳眸猶帶著夢里的濕潤與傷心,卻是含著困意與怒意的:“大晚上不睡覺?”

  “不睡。”

  楚晚寧更怒了:“不睡做什么?”

  踏仙君挑起他的下巴,細細摩挲著,目光從他的眉眼一直徘徊到他微微啟合的嘴唇。

  懷里這人明明瞧來有些兇,還有這樣那樣的不完美,可兩輩子了,每次一看他還在身邊,就覺得心好燙,暗中歡喜得緊。從前他死活不承認,但他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都知道,就只有這個人,可以令他瞬間情如燎原火,意若繞指柔。

  想抱他,想吻他,想要他。想欺負他到疼,卻又想疼極了他。

  如今更是覺得世間美人雖多如云霞,可所有云霞攏到一起,也皆不及他的晚寧半寸光彩。兇他也好看,生氣也好看,都好看。

  踏仙君于是笑道:“大半夜不睡覺還是有許多事可做的,本座不是都教過了你?”

  楚晚寧:“…………”

  見他睡意全無,又怒又無奈的樣子,踏仙君心中大動,忍不住低頭親了他一下。

  “墨燃--!”

  “逗你玩的。”一吻之后,踏仙君親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本座的時間快到啦,今日你欠本座的,三日后再問你討回來。”

  “……”

  “今夜本座想說的只有……”踏仙君頓了一下,笑了,臉頰側酒窩深深,三分邪氣七分憐愛:

  “晚寧,生辰快樂。”

  楚晚寧一下子怔住了。

  而這時,遙遠的凈慈禪院鐘聲悠然敲響,正是子時交替,竹葉蕭娑。

  亥時末。

  子時初。

  墨燃瞳眸中仍有踏仙君的驕傲,可未及說些什么,又已然換作了墨宗師的溫柔。墨宗師緩了一下神,多少適應了隨緣分享給他的昨日記憶,只覺得七零八落莫名其妙,一時也不知踏仙君狀態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但見眼前人是心上人,墨燃微怔過后,心中歡喜無限,于是抵著楚晚寧的額頭,小聲道:“晚寧。”

  “嗯?”

  “生辰日快樂。”

  想了想,又道:“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他本來是打算明天白天再修整一番,然后領著楚晚寧進心想事成盒的。可他沒有想到自己切換回來時,楚晚寧還沒睡著,也沒想到自己會自然而然就迫不及待地說了這句話。

  他對楚晚寧的甜蜜太多了,好像片刻也忍不了,一點也熬不住。

  明明是活了兩世的人了,真的假的成了兩次婚,前世日夜纏綿八載,今生相伴也已兩年,但他這時候就像是個冒冒失失的毛頭小伙子,初次向心愛之人獻寶表明心意似的,有些急不可耐,甚至指尖盜汗,微微顫抖。

  “我……我還沒有全部做完,但……我領你先去瞧一瞧,好嗎?”

  楚晚寧這時才徹徹底底地反應過來,原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日。

  而墨燃白天其實是為了賀禮而忙碌著沒有回家。

  他迷惑散去后,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愧疚,忍不住抬手捧了墨燃的臉,滿心柔軟。

  “你忙了那么久,原來是在忙這個。”

  墨燃就笑。

  “師尊想現在就去看嗎?”

  楚晚寧坐起來,攏了烏墨長發,順著他的意道:“好罷,你都準備了什么?”

  “一個超凡脫俗的驚喜。”

  墨燃說,領著楚晚寧去了他們的院中,狗頭睡得酣,臉埋在爪子下沒有被吵醒。墨燃潛身進了草叢,打算挖出之前自己藏在這里的心想事成盒。

  然而——

  一聲慘叫劃破南屏寂夜:“靠!我盒子呢?!!!!”

  狗頭繼續安詳熟睡。

  無事發生,狗頭心道,你永遠叫不醒一只裝睡的狗,咩哈哈哈哈!

  墨燃花了好半天,閉目竭力回想自己身為踏仙君時發生的事情。想了好一會兒,總算是勾起了一些記憶碎片——

  給姜曦套麻袋。

  給薛蒙套麻袋。

  給梅含雪套麻袋……

  完了完了,全他媽完了!

  楚晚寧微微蹙眉問道:“你怎么了?”

  墨燃抱頭:“我……我我好像在昨天干了些非常荒唐無稽的事情……”他說著在屋內七翻八找,最后總算從自己的乾坤囊里找到了心想事成盒。

  “你是要把這個送給我?”

  “原、原本是的……”

  “那現在?”

  現在……現在恐怕不知里頭變成了什么可怕模樣。

  墨燃喉頭攢動,想要把楚晚寧留在外面,自己先進去看看。但無奈話已經說出口了,這會兒再丟下師尊獨自入盒更是不妥,只得在心中祈愿自己昨天沒有將盒子鬧得天翻地覆。他硬著頭皮道:

  “現在我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總之先,先一起進去看看吧。”

  墨燃與楚晚寧進到心想事成盒里的時候,兩人都被眼前的情形震驚了。尤其是墨燃,前天他臨走時,盒子里還是挺正常的一方天地,但此刻,他的屋子被重新翻建修葺,多了許多金光閃閃貴氣逼人的飾物。

  除此之外,天空飛花,云霧縹緲,麥浪滾滾,星云布空……原本挺有意境挺有留白的山水田園,硬生生就被填滿了色彩,教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

  哪里還是飄然世外的枕水人家。

  整就一土財主風格啊!!

  更要命的是,小院的花田中豎起了五個木頭架子,分別綁著姜曦、梅含雪、薛蒙、貪狼、璇璣,像五個稻草人似的扎在田野里。

  楚晚寧看著那五個祭品似的人,有些僵住:“……這就是……你要給我的……禮物?”

  墨燃大驚,轉頭偷看楚晚寧臉色,看完之后更是心如鼓擂,連忙道:“師尊,不、不是你看到的這樣!這不是我干的!”

  話音未落,屋頂上叭嘰跳下一只軟乎乎的年糕精。

  糕霸天晃著自己明藍色燈火搖曳的小尾巴,噠噠噠地走出來,仰著腦袋,閃著星星眼,伸出兩只小爪爪朝著楚晚寧跑過去:“神、神木仙君君君君!!”

  然而還沒抱到楚晚寧,就被墨燃雙手繞在咯吱窩處舉了起來。墨燃簡直都快崩潰了,用力搖晃著它:“糕霸天!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糕霸天沒有反應過來墨燃的人格已經又一次進行了切換,萬分茫然道,“則、則不四你自己抓來的艾斯艾斯啊級別人族嗎?來兌換田園山水滴!”

  “……”

  墨燃額頭突突直跳,沉默半晌后終于明白了。

  他驀地閉上眼睛,恨不能抬手扼殺自己。

  ——他昨天一天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踏仙君又在自己和自己爭寵!

  他這邊無言以對著,木架上綁著的薛蒙已經氣瘋了,大聲嚷道:“墨燃!你這個狗!你到底干什么!你快放我下來!”

  糕霸天扭頭眨巴小眼,看了薛蒙他們一會兒,和墨燃解釋道:“這是您一個時辰前干的事情,您一共抓了五個艾斯艾斯啊,生怕他們在里面搗亂,所以您就干脆在捉捕結束后把他們全都綁起來了。”

  墨燃:“……”

  薛蒙還在大叫:“師尊!師尊救我!”

  楚晚寧拂袖:“……看你做的好事!”

  說罷立刻上前,替薛蒙他們一一解開了踏仙君的綁縛。

  所有人都獲得釋放后,薛蒙揉著被綁得紅通通的手腕,極是委屈又極是莫名其妙地:“墨燃!你你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就是。”貪狼長老也沒好氣,“你為何要把我們抓到這盒子里來?”說罷瞥了一眼年糕精,“這塊豆腐又是個什么鬼東西?”

  糕霸天叉腰怒道:“撒、撒子!老子四年、年年糕!!才不四豆腐!”

  梅含雪和璇璣沒吭聲,但眼神也是在詢問楚、墨二人的用意。

  姜曦則面目陰沉得厲害,他整頓著自己昂貴精致的袍袖,將褶皺一一撫平,而后抬起眼來,森森然道:“二位最好給姜某一個解釋。”

  墨燃想蒙混過去,抬手笑道:“呃,這個只是誤會一場,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姜曦冷笑一聲,“這一聲不好意思好值錢。”

  “……”

  他瞇起杏眼,不客氣道:“墨宗師,你知不知道,我今日與火凰閣有一筆生意要談?”

  “我、我賠就是了……”

  “九千萬金葉子,你賠?”

  墨燃:“……”

  薛蒙也是惱羞成怒:“你不是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我還以為是……是……”是送我的生辰賀禮——這話是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再說出口了,甚至回想起來還極為尷尬。

  薛蒙最后忿然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墨燃被一群人圍著興師問罪,漸漸地就有些招架不住,只得一個勁地道歉。但這些人本身與他們關系并不差,只是被惹的莫名其妙想討個說法,說法討不到,自然是無休無止。墨燃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得身旁楚晚寧道:

  “抱歉,是我沒管束好另一種脾性的他。”

  山水田園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只有糕霸天在興奮地吧嗒吧嗒邁著小腳腳繞著楚晚寧轉圈。

  墨燃回頭道:“師尊……”

  “耽誤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賠償補救,還望諸君見諒。”

  薛蒙忙擺手道:“師、師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覺得奇怪……”

  說完又轉頭望向姜曦:“喂!你、你那九千萬金葉子可不能賴在我師尊頭上,我、我師尊沒錢的……”

  姜曦:“……”

  天下第一富豪瞧上去似乎是對薛蒙的話置若罔聞,盯著墨燃看了一會兒,銳利的視線又轉到了楚晚寧身上。

  他剛想開口說什么,就見墨燃攔在了楚晚寧前面,急著道:“姜尊主,我會想辦法彌補的。還請您今日,先、先莫要為難我師尊。因為……因為……”

  墨燃躊躇著,聲音漸漸輕了下去,最后小聲道:“因為今天……今天……其實是我師尊生辰……”

  姜曦:“……”

  “他從來都沒有好好過哪怕一次生辰,所以……姜尊主的損失,我一定會想法子彌補,親去火凰閣道歉什么的,都可以。”

  青年擋在他和姜曦之間,幾乎是可憐巴巴地:“只求今晚,請姜尊主海涵,可以嗎?”

  今日是楚晚寧的生辰日?!

  這個原因可把此間的眾人都驚住了。薛蒙尤其驚得面若金紙,磕磕巴巴嘴唇開合半天,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楚晚寧也沒料到墨燃竟會把此事說出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還是與楚晚寧不太對盤的貪狼打破了靜默,貪狼聞言,雙手抱胸道:“玉衡,不是,你過生日,你派你徒兒把我們都抓來做什么?”

  “不、不似啦!”糕霸天解釋道,小爪爪指了指墨燃,“他抓、抓你們,四、四因為你們四艾斯艾斯啊級別的人族,可以換很好很好的法器,來裝裝裝點則里的田園山居!”

  薛蒙吃驚道:“拿我們換法器?”

  梅含雪摸著下巴,反應過來了:“……難怪每進來一個人,這里的效果就會多加一重。原來竟是因為這個。”

  唯有姜曦覺得匪夷所思,怒而拂袖:“……談情說愛當真有病!”又盯著墨燃,毫不客氣地下了診斷,“墨宗師你病入膏肓,恐已回天乏術無藥可救!”

  墨燃笑了,去拉楚晚寧的手:“早就無藥可救了。”

  姜曦簡直受不了,轉頭負手,氣悶地靜了一會兒,余光瞥見薛蒙正眼巴巴地望著楚晚寧,似乎正在難堪于自己身為弟子居然差點錯過了師尊生日,而且還正為不能給楚晚寧備禮而自責不已。

  姜曦心中老大不耐煩,只覺得薛蒙當真是丟人極了,但他又不好發作,也拿薛蒙沒轍,沉默片刻,最終怫然道:“算了算了。不過九千萬金葉子而已。”

  墨燃:“???”

  薛蒙:“???”

  “不用賠了,擦鞋都不夠。”

  梅含雪:“……”

  楚晚寧:“……”

  薛蒙:“你這鞋該有多臟啊?”

  姜曦回頭,目如疾電,冷冷諷刺道:“薛掌門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你——!”

  鬧鬧嚷嚷間,總算把這場荒唐鬧劇的始末都解釋了清楚,而楚晚寧的生辰終究也是被這幾位所知曉。雖然最終他們都表示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也不會告訴旁人北斗仙尊的生辰日是何時,但既然今朝已經相聚,自然也就留下慶賀了。

  按璇璣的話說,如此也是緣分。

  糕霸天見眾人氣氛融洽,覺得自己完成了年糕村里的委任,高高興興地挪過去,也想湊個熱鬧。卻不料薛蒙回頭,盯著它:

  “墨燃,這就是你之前說在后山抓的小妖怪?”

  墨燃笑道:“是啊。”

  薛蒙摸著下巴端詳道:“它還真是桂花糖年糕做的啊。”

  糕霸天甩著藍瑩瑩的尾巴燈:“我、我我四我們村里最靚的崽!”

  “巧了,我是下修界最靚的崽。”

  糕霸天:“那我們交個朋友吧。”

  薛蒙:“那我把你煮了吃了吧。”

  一人一妖同時把話說出口,糕霸天一僵,小腳丫迅速后退兩步,頓了片刻,掉頭就跑:“薛蒙不四人啊!!救命呀!!修士次妖怪啦!!嗷嗷嗷啊啊啊!!”

  薛蒙大笑起來,總算是報了自己被抓進來綁成稻草人的仇。

  這寂夜里,心想事成盒中聚了不多不少幾個故人,論親密,倒也不全是與楚晚寧親密的故交,但就像璇璣說的,這大抵是一種緣分。

  既然如此,來都來了,大伙兒這樣一鬧,也都并無倦意,干脆在這片逍遙山居中煮起了宵夜,燃起了煙火,熱熱鬧鬧地圍坐一桌,月下小酌。

  金池撈起魚鮮,稻風吹散晚煙,粟米如珠洗凈,上鍋燜煮。清甜的飯食香味于田埂間飄遠,墨燃下了廚房,鍋鑊旺火燒熱,熗溜爆炒極為利落,掂鍋時灶頭底下的火光倏地騰起,映亮他英挺的面容。

  他回頭,見外面晚寧正與薛蒙聊天,璇璣和貪狼在幫忙采摘妖族鮮果,姜曦在田間散步等著吃飯,梅含雪則正逗弄著花朵間彈琴的小妖,教它們昆侖的曲調。

  墨燃心情驟好。

  雖然他極想獨占楚晚寧的一切,但他的師尊那么好,他又想令他多得到幾聲祝愿,三兩陪伴。昨日的自己也算陰錯陽差,遂了他的這個心愿。

  心想事成盒內,桃花流水鱖魚肥,墨燃修勻的手指將白嫩豐腴的嫩筍擱在案頭,細切為絲,和蕨菜一起過熱湯小煮,正耐心處理著新鮮的魚蝦,身后竹簾一起一落,楚晚寧進來了。

  “師尊再等一會兒,很快就做好了。”

  “不急,我給他們拿些瓜果去院子里。”

  墨燃笑道:“好。”

  楚晚寧就去廚房的角落,去取那一堆放在竹篾小籮筐里的鮮甜果實。走到那里時,卻忽然發現此處還擺了一只瓷壇子,上面貼著張封條,不尷不尬不大不小地寫著一筆“生辰喜樂”。

  他把它掲下來,瞧筆觸,顯然是踏仙君人格下所留的。

  楚晚寧打開封好的瓷壇,分辨不出其中事物,奇道:“這是……?”

  墨燃過來一看,“啊”了一聲,失笑道:“胭脂梨花鵝脯,還真做成功了?”

  “那是什么?”

  “是我在另一個人格下琢磨出來的菜式,做起來頗廢些功夫,要先拿食鹽腌制鵝肉,再用荷葉包裹入釜清蒸,而后泉水較冷,放入井水冰鎮。冰完后再封入壇中,以梨花白醉釀。”他說著,把壇子里的鵝肉取出,端的是酒香撲鼻,清涼怡醉。

  “看樣子是一進了心想事成盒,就已經準備上了。”墨燃掂量了一下鵝肉的腌制程度,笑道,“倒也沒全做壞事。”

  說著將那脂膩豐腴的鵝肉放在銀杏砧板上,指尖點著那飽滿鵝脯,嚓嚓幾刀薄切,片下了肉來,只見得那浸潤了梨花白又被鹽腌過的肥鵝色澤宛若胭脂,肉質豐嫩。

  墨燃想了想,對楚晚寧道:“師尊再去醬料小柜里瞧瞧,應當還有一只醬汁小罐。”

  楚晚寧去了,果然找到了個黃釉瓦罐,上頭也貼著封條,仍是不尷不尬別別扭扭地寫了五個字:

  “余生有本座。”

  楚晚寧搖了搖頭,心中卻覺無限寧靜溫柔。

  他把罐子遞給墨燃,看著他用小竹舀勺舀出了一斛踏仙君昨日悉心調好的涼菜醬汁,仔細淋在了裝好盤的胭脂鵝肉上,醬汁順著鵝肉的紋理洇開,與酒釀碰撞之下,更是激出濃烈的奇香。

  楚晚寧道:“你怎么想出這樣一道菜的?”

  “伏天里你嫌熱,有一次我做了的菜你都沒吃幾口……你還記得么?”

  他這一說,楚晚寧倒是想起來了,確實是不久前,踏仙君興致勃勃地拍著腦袋下廚,烹了一桌子佳肴。但他感到暑熱煩膩,并沒有吃多少。踏仙君雖然最后也沒說什么,可回想起來,當天他確實有些失落模樣。

  “我大抵是覺得,連自己喜歡的人的口味都照顧不好,傷心啦。”墨燃笑著回頭,袖子挽在肘邊,“所以日思夜想,又去外頭的酒樓偷師,最后想出這樣一道菜來。”

  他看了看那盤胭脂梨花釀鵝脯,帶著些獻寶般的忐忑,又帶著些邀功般的期待,小心翼翼地問道:

  “晚寧會喜歡嗎?”

  楚晚寧靜了一會兒,隨后笑了。

  他把昨日的墨燃留下的兩張字條都收好,端起這一盤皮脂晶瑩肉鮮醬濃的胭脂鵝,往廚房門廳走去。在把菜端出去之前,他回頭對立在灶臺邊的那個英俊青年說:“……謝謝你,墨燃。”

  無論是前世今生,何種性格,哪一片靈魂,都謝謝你,謝謝你還在。

  謝謝你給了我這一生中最好的生辰。

  從前我有師尊,但那時的慶賀并不是真心的,從前你有阿娘,但日子太清苦,甚至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如今,這些都過去了,我也會永遠記著你降生的日子--那一年的那一天,我還在禪院里,尚不知何為紅塵,也不知世上已有了將與我相守一生的人。

  但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會陪著你。

  從今往后,都與你在一起。

  筵席開了,不算豐奢,但墨燃的手藝卻是旁人極難得能嘗到的。他原本就擅烹調,這一桌又是為了楚晚寧的生辰宴做的,自然是鮮美異常,連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姜曦都微微睜大了杏眼,隔著酒桌有些詫異的望了墨燃一眼。

  看上去姜曦很想問墨燃愿不愿意跟他回孤月夜做廚子,伴隨著一個嚇死人的薪酬價格。

  不過姜曦是個聰明人,看了一眼墨燃望著楚晚寧的樣子,就把這句邀約咽了回去。他有點惡心,心道自己有生之年必要煉出一種可以徹底斷絕世人情根的藥。

  談情說愛實在太有病了,瞧墨燃這一病例就知道,好好一個掌勺廚子,光明前程全給情愛耽誤了。

  算了,還是多吃幾塊肉,以后沒機會了。

  姜曦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筷子伸得優雅而飛快。

  宴至酣處,薛蒙忽然瞥見山野田間閃動著一些白乎乎的小影子,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定睛細看,不由“啊”了出聲——

  “好多年糕精!”

  那些小妖跑得非常快,躲在草叢田埂山石間偷看,進行著它們饒有興致的“人族觀察”,卻也不愿意讓他們看清自己的容貌,只晃著尾巴上的小藍燈,發出輕微的吱吱嘎嘎聲。只有最靚的崽崽糕霸天,它叉腰站在薛蒙絕對輕易抓不到的大樹上,將草野之間的妖語譯成人言。

  雖然,它的官話也非常凄慘。

  “神木仙君,森森森岑日喜樂!”

  薛蒙瞪它:“是生辰日吧?”

  “要要要你糾贈?我我我精通人語!嗦話非非、非常標諄!”

  梅含雪笑起來,拉住還要和糕霸天叫板的薛蒙:“你不懂,練官話真的不容易,別笑它了。挺可愛一只小年糕。”

  薛蒙又回頭瞪他:“有話說話,你別動手拉我!”

  熱鬧之間,對面山頭有年糕精怪點燃了妖族的煙花,絢麗的花火在夜色之間炸開,于漫天星斗中,真的散作了五彩繽紛的繁花吹落漫山遍野。

  璇璣見狀,覺得氣氛正好,舉酒對楚晚寧笑道:“玉衡,生辰快樂。”

  楚晚寧初次應對這般陣仗,不知如何回答,僵硬之下竟答道:“你也是。”

  璇璣一怔,睜大了眼眸,想笑又不敢笑。

  “生辰快樂。”貪狼亦哼道。

  “……多謝。”

  梅含雪想跟著祝愿,被薛蒙一把拽到后頭去,搶著道:“我先來我先來!師尊!祝您福壽安康,平安喜樂,要、要常來死生之巔看我!”

  “自然會來,墨燃惦記了你生辰許久,一月之前他就給你準備了--”

  禮物二字還沒說出,就被墨燃咳嗽著打斷。

  楚晚寧:“……沒準備什么。”

  墨燃扶額,心道師尊果然不會圓謊,還不如不說呢。

  姜曦亦拱手淡道:“楚宗師,仙福永享,恭賀了。”

  薛蒙撇嘴抱胸道:“你道什么賀?你給錢就是。”

  眾人一一都道了祝福,楚晚寧反而有些尷尬了,他實在是不習慣——不,應當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祝福。

  畢竟是從來沒有得到過的。

  墨燃在這時,于桌下悄悄握住了他因緊張而微有些汗濕的手,墨燃心中暗笑,師尊果然是面上很淡然鎮定,其實指尖都些微得有些顫抖。

  他緊扣住楚晚寧的手,與之十指交扣,把溫柔都在這相握中交付,慢慢地撫平了楚晚寧的不安。

  墨燃望著他,在風吹麥浪里,在繁星夜幕下,在飄飛的花雨與壯麗的煙火中,鄭重其事地說道:“晚寧。”

  “……”

  墨燃笑了,黑得發紫的眼睛里承載的是釀了兩世的情深厚意。

  此一朝,于星河燦爛里傾露。

  “我祝你……生辰喜樂,往后余生,都安好。”

  ——

  三十年倥傯,兩紅塵交錯。

  火樹銀花的輝煌里,墨燃的眼睛亮亮的,又有些濕潤。他的臉上有墨宗師的誠摯,踏仙君的偏執,還有最初那個站在通天塔前的小少年的溫良乖順。

  他們走了兩輩子,終于走到了這一片田園仙居,枕水江南里。南屏有禪音,暮晚寺鐘聲,兩世相渡,他們的劫已歷盡了,緣卻還深深糾纏,繾綣難分。

  他與他終得平靜。

  當年憾識君意晚,余生護卿長安寧。

  這一聲“生辰喜樂,余生安好”,墨燃知道,他會對楚晚寧說一輩子。

  直到發若雪,眉染霜。

  他也會守好他的這一捧火。他守他,他亦守著他。

  他們或許不是人間最好的人,最美的人,最富的人,最了不起最有權勢心胸最寬闊的人,但對于墨燃而言,楚晚寧就是誰也及不上的。

  對楚晚寧而言也一樣。無論是墨燃的那一片碎片,何種性格,哪樣人生,都不用爭。那都是與他共同歷盡了兩世浮沉的靈魂,是為了保護他而傷痕累累支離破碎的愛人,他永遠都會深愛他,照亮他,疼他,寵他。

  一輩子。

  我已傾我所有,我將傾我將有——

  去愛你。

  ——番外《爭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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