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污 第214章 AU番外《少年幻夢》(最終章)

小說:余污 作者:肉包不吃肉 更新時間:2021-01-23 17:23:12
  顧茫被身后那具冰涼的軀體死勒著脖子,整個人已全然浸入了染料中,那女尸的力道大的駭人,他根本無法呼吸,也無法睜眼,好不容易掙扎著站起來,剛想結陣施咒,卻又被女尸攔腰抱住,砰地再次跌入缸中!

  女尸過于熱情,顧茫滑到的速度太快了,這一次他甚至來不及合上眼睛,染料水立時浸一整眼,顧茫大驚之下,卻不覺得刺痛,反而感到剛剛身上的擦傷都在迅速愈合。

  這是怎么回事?!!

  顧茫腦中飛快地閃過那些線索。

  兩張臉,毒酒,燎國黑魔,貼在瓦罐上的符咒。

  亂墳坡,大雨中追著黑狗跑出的蘇巧,帶著一堆藥物來看望蘇巧的林氏夫婦,未及送得出手的草藥……

  這兩個女人分別是……

  “顧茫!”

  混亂間他聽到墨熄的聲音,顧茫忙用盡全力給了那女尸反手一刀,然后掙扎著冒出水面,吼道:“師弟!砸了這口缸!快——!唔!”

  女人渾不怕疼似的,一聲長嘶之后再次跳起來掐住他的脖頸,又力大無比地拽著他沉入缸水中。墨熄指捻引火符,兩指一用力,符紙霎時熊熊燃燒!他二話不說徑直將它甩向站在缸外的白柔霞,喝道:“爆!”白柔霞被震得往后跌退十數步,這時第二張符紙已然貼在了染缸外,墨熄將這張符也引爆了,轟地一聲缸體四裂,水嘩地流散一地!

  奇的是勒著顧茫的那具女尸,她幾乎是在水流散盡的瞬間就失去了力氣,一下子癱倒在地,不會說話也不會動了。

  顧茫喘息著從地上站起來,撩開濕漉漉的黑發,他脖子上五道指痕,被勒得暫且發不出聲音,只得舔了下嘴唇,朝墨熄比了個拇指。

  墨熄走到他身邊,掣出乾坤囊里的凡鐵劍,正欲絕去地上那具女尸的后患。卻見得疾風突起,另一個白柔霞已不顧自己受傷,飛掠而至,尖聲喝道:“不許動她!!”

  墨熄的劍尖點在女尸咽喉,寒光熠熠卻未立刻下刺。

  白柔霞面目扭曲,憤然道:“滾!都給我滾!恩將仇報的東西!老娘瞎了眼那天晚上才會好意留你們過夜!早知道老娘就該一人一刀宰了你們!孽畜!孽畜!!”

  墨熄盯著她的臉:“……你是蘇姑娘?”

  “哈哈哈哈哈!”她突然仰天長嘯起來,笑完了又猝然狠戾道,“是不是跟你有什么關系!放下你的劍!帶著你同伴給老娘趕緊滾!不然老娘有萬千種辦法,足夠你們死無葬——”

  “你沒辦法了。”

  “地……”蘇巧瞪著充血的眼,慢慢扭頭,看著剛剛說話的顧茫。

  顧茫揉著自己的咽喉口,嗓音仍然很沙啞:“你學的根本就是三腳貓的燎國黑魔訣。你在山上想要殺我們,沒有殺成后就跟過來,又想在這里殺我們。兩次都沒成功,你現在卻反而要放我們走。”

  “你是真想放我們走還是已經黔驢技窮沒了本事?”

  蘇巧眼中陡現一股怒恨,但怒恨過后,又是一陣茫然涌上,她喘著粗氣,沒有吭聲。

  顧茫忽然問了句:“蘇姑娘,你后悔嗎?”

  如此前言不搭后語的一句,卻扎的蘇巧整個人渾身一抖,她似乎非常激動,臉頰和嘴唇都在哆嗦著,目光里又是兇煞又是懊惱,眼睛滿充著血紅。

  “后悔……”她夜梟般怪笑起來,“哈哈哈哈——后悔?你在說什么瘋話!我后悔什么?!”

  “你殺錯了人。”

  “沒殺錯!!”她像被刺痛般,猛地吼斷他,滿面猙獰,“我殺錯了什么?!他們就該死!!一對賤人!賊夫妻!!”

  荒敗的院落里,她張牙舞爪著,不知是不是她過于激動的情緒影響了她的法術,她的臉這會兒已經不那么像白柔霞了,而是在逐漸扭曲模糊,變成一副介于白柔霞和她自己本來面目之間的樣子。

  “他娶了她,卻孬得像個孫子!我每次去白府討藥,都要受盡下人白眼!他吭過哪怕一聲嗎?阿爹阿娘病的要死的時候,我跪在他們府邸前磕頭,我就為了見他一面,我磕了四千九百個頭!磕到最后整額都在淌血,肉都磕爛了,他呢?他連一句話都不肯聽我多說!——他爹娘,我們的爹娘就要病死了!!他連聽都聽不見!”

  蘇巧說到恨極處,抓扯著自己的亂發,眼中射出精光。

  “你說!我為什么不殺他?!因為他有他的難處?因為他不知情?因為他寄人籬下他身輕言微——哈,省省吧!”

  蘇巧驀地啐出來。

  “他自幼就是個孱孫!廢物!”

  小木人之前嚇得竄到了乾坤囊里,這時候又從乾坤囊里探出頭來,喃喃道:“……我還以為給我移尸的是個什么厲害人物,原來是個女瘋子……”

  “你才瘋了!”蘇巧怒道,“我什么都沒有做錯!”她倏地扭頭看著顧茫,“是啊!你瞧過他的記憶了,但你瞧過我的記憶嗎?!”

  “整個蓮生鎮都被瘴霧籠罩,鎮上的人窮得厲害,許多連背井離鄉都做不到,所有的人都活不長久,包括他的爹娘!我原以為他和白家小姐成了親,一切都會好起來,但他呢?他信里說他有苦處,他身不由己——誰沒有苦處,誰逍遙自在啊!”大概這些話積壓在她心底太久了,蘇巧歇斯底里起來,“這就是他爹娘眼看要死了,而他袖手不管的理由嗎?!”

  “就是因為他的懦弱,爹娘在病痛中死去,臨了走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我能有多恨?”

  顧茫看著她,這時候已近黃昏,如血殘陽澆在石墻頹磚上,也照的蘇巧的瞳孔一片瘋狂的猩紅色。

  顧茫道:“所以你就隱瞞了你養父母死亡的消息,反正他們之前病重,鄉人怕染上痼疾,也不敢來探視。從那天起,你就開始四處搜尋可報復之法,對不對?”

  “……是又怎樣!”蘇巧狠狠的,“本來我是決計沒有本事報復他們的。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他的背信負義,讓我尋到了燎國的黑魔訣……”

  墨熄皺眉道:“黑魔訣怎會出現在重華境內。”

  “應當是殘本,而且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術。”顧茫道,“這種書黑市上偶爾會有的賣,不過通常也就是修真宮買來看著玩的,沒人敢真的照著修煉,燎國的法術都很邪門,誰知道練了之后會有什么后果,那些法術就算送我,我都不愿意碰。”

  蘇巧卻在此時哼了了一聲:“是啊……”她瞇著眼道,“是殘本,也確實代價慘重。”

  她咧開嘴角,綻一個鬼氣森森的笑:“但不管怎么樣。重華所謂的那些正經法術都一定要有修為蘊藏的人才能駕馭,燎國的卻不用,甭管是乞兒還是娼妓,只要愿意付出代價,人人都能成為修士——哈哈哈哈——又有什么不好!”

  墨熄道:“……你真是瘋了。”

  “瘋?不,不,我清醒得很!那殘本上寫著各種各樣的法術,我照著布法傳出求子的消息——白家的人自私自利,只有拿他們最渴望的好處來誘,他們才會愿意回到這個窮僻的小鎮子來。”

  小木人一聽到這里,氣的“哇”一聲叫出來:“你原來是在利用我?”

  蘇巧冷冷的:“不然呢?”

  “……你為了讓他們相信蓮生鎮求子一事,移尸做法,不斷造勢,害死了那么多夫婦。”顧茫閉了閉眼睛,“蘇姑娘,你這又是何苦。”

  “我樂意!”她厲聲道,“何苦我雨夜見你的時候就和你們說過——能去那廟宇里的全是富太老爺,死了就死了,平時我們受的苦楚還不夠多嗎?!”

  小木人一聽這話,覺得對他胃口,剛想抬手拍巴掌,看到顧茫的臉色,手又顫巍巍地放下來了。

  顧茫直視著她,說道:“你當時設下這個局,只因你相信用別的理由請他們夫婦倆,他們也不會回蓮生鎮。可你在林韻被你鴆殺后,讀過了他的記憶。”

  蘇巧目光一顫,并未置否。

  “你現在應該早已知道,其實他們一直在等的只是你的一封信。只要你不生氣了,你請他們,他們都會回來。”顧茫說,“還有白柔霞,她甚至比林韻還明白你。白家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她也說她問心有愧。”

  “謊話!!”蘇巧忽然爆破似的嘶吼道,她蒼白的臉都在剎那間漲紅了,眼球也暴突著,“她撒謊!她假仁假義!她裝模作樣!他們、他們……”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一雙充血的眼睛盈滿了淚水。

  顧茫慢慢道:“他們對你滿懷內疚與信任,帶了那么多驅魔的法寶和靈藥,還沒有來得及給你,就死在了你的毒酒下。”

  蘇巧聽到這句話,身體滑稽地抽搐了一下,但臉上并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很顯然,在林氏夫婦死亡之后,蘇巧曾經翻過了他們的行囊,并且發現了那些未及拿出手的乾坤囊……

  “謊話!!謊話!!!那是假的記憶,那是他在招搖撞騙,他想蒙蔽我!”

  “記憶不會說謊。”

  “你怎么知道不會!?!”蘇巧聲嘶力竭地朝他吼起來,淚水卻簌簌滾落,她似是極度痛苦,又似是極度癲狂,“我沒有殺錯人!我沒有恨錯人!我這些年步步為營殫精竭慮我做的都是對的!”

  小木人瑟瑟發抖地縮回了乾坤囊里。

  顧茫嘆了口氣,顯然知道自己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他看著夕陽下那個女人崩潰的模樣,眼神很復雜。

  蘇巧跌跌撞撞地沖過去,揪起地上那具軟綿綿的尸體:“我沒有做錯……是她不配擁有那么多東西。我已經做到這步了,我沒有退路了,我要取代她……我要取代她……你們誰也不能攔著我……”

  在她的手抓住白柔霞尸身的那一刻,她身上的皮肉忽然開始起伏扭曲,就好像沸騰的熔漿一樣,她的臉又開始變得像白柔霞。

  可這個過程顯然十分痛苦,她仰頭慘叫著,過了一會兒,呼吸越來越急促,口中不住喃喃:“黑狗血……黑狗血……我要喝黑狗血……”

  她的狀況實在是太慘了,雖然臉開始變得和白柔霞相似,但她卻開始七竅流血,痛不欲生地撕扯著自己的衣裳。

  這一下更悚然,原來她衣服遮掩下的軀骸早已完全黑爛了……

  墨熄看不下去,上前似乎想要做什么,一只手卻把他攔住了。

  顧茫的神情落在熟金色的余暉里,第一次顯得那么沉重,他的目光注視著蘇巧,對墨熄說:“你幫不了她。”

  “這就是妄用燎國邪術修行的后果。她已經快不行了,之前一直是倔不服輸,在做困獸之斗。可你看到她鎖骨以下的地方了嗎?都爛光了。”

  “她為什么……”

  顧茫道:“你聽她剛才說了,她覺得白柔霞不配擁有那么多東西。她應該是從黑魔訣里找到了一種永久易容術,她想殺死白柔霞后取代她的位置。如果成功了,蘇巧就會以白柔霞的身份回到帝都,繼續做她想做的事情。”

  院落里的女人還在尖叫和狂笑著,她與白柔霞的樣貌變得越來越像,可血卻越來越多,那些血流到最后都是不祥的黑色。

  顧茫輕聲道:“但她顯然是失敗了。白柔霞的尸氣侵蝕了她,她一直用黑狗血壓著自己身體的腐爛,可卻這并不能改變什么。”

  他說完,垂下眼簾,睫毛打碎了殘輝,夕陽合著女人的嘶喊血流滿地。

  “你知道我們之前為什么探查不到她的異樣嗎?”顧茫閉上眼睛,“因為她確實不是個死人。但在她開始用邪術開始試圖侵吞白柔霞的軀體時,她也已不再是個活人。”

  落子無悔,縱使蘇巧嘴上再不承認,錯殺的就是錯殺的。

  而這一切,都已無可回頭了。

  良久后,暮色四合。

  昏鴉在枝上嘔啞作鳴,天地間只剩最后一點金紅色,最終也被暗黑吞沒。院中枯葉隨風走,拖著這具腐爛軀體掙扎了已近一月的蘇巧終于徹底被黑魔訣吞噬,成了邪術的祭品。

  到最后,那個林韻記憶里擔當一面的俏麗繡娘,竟就這樣在她生前忙碌過的院落里,爛作了一汪血水。

  小木人從乾坤囊里爬出來,有些感慨又有些惆悵地繞著那血水走了一圈,看了很久,嘴里一會兒說“該,叫你利用我”,一會兒又說“唉,其實你和我一樣,也是個苦命人,但你瘋的比我可厲害多了”,“活著的女人真可怕,還是死了的女人好。”

  叨叨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顧茫正在旁邊一語不發地查看著白柔霞的尸體。

  墨熄剛剛已從機杼暗盒里尋到了蘇巧得到的那本黑魔訣,顧茫翻過上面的內容,一切蘇巧使用法術都能找到對應,可只有一點非常蹊蹺——

  使用那個永久易容術,并不需要保留原主的尸身,也就是說蘇巧其實只要記住白柔霞的相貌就好了,根本沒必要把她的尸體藏在后院里,還用愈合浸液保持著尸體不腐不爛。

  小木人慢慢走過來,一屁股坐在顧茫旁邊。

  顧茫正在發呆。

  小木人道:“那個女尸剛剛還勒著你哦。”

  “她之前好像還會動的。”

  顧茫沒理它,托著腮,在為這一點異樣而陷入呆呆的思考。

  過了一會兒,身后傳來腳步聲,墨熄從屋內出來,把一只破木盒放在了顧茫手邊。

  “這什么?”

  “你看了心情會更不好的東西,我清理那些黑狗尸體的時候在最下面看到的,你考慮一下要不要現在看。”

  顧茫把盒子拽過來,不假思索地就打開了它。

  那里面躺著兩頁薄薄的紙,顯是從那本黑魔訣上撕下來的,蘇巧大概是格外重視這兩頁紙,怕它們被人發現或者被人損壞,所以把它們藏在可怖狗尸堆底下。

  顧茫拿起那兩張薄脆的紙,第一張紙上寫的是:驅瘴圣方考。

  那是姜藥師府出的書籍,上面記載著燎國人驅逐瘴氣的藥劑配方,羅列了幾百種名貴草藥,說是將它們施咒煉化,灑在被瘴氣所困的城鎮,就能使那里的瘴氣散去,效力可維持十年之久。

  顧茫苦笑一下,抬頭看著墨熄:“看來蘇姑娘是打算變成白小姐之后用這個法子把蓮生鎮的瘴癘驅逐掉。”

  墨熄問:“你覺得有用嗎?”

  “燎國別的法術邪門,但驅散瘴氣的藥方應該是沒錯的。他們的大半疆域都受瘴氣所擾,這種方子在那邊流傳很廣。”

  顧茫這樣說著,把這張藥方揣在自己懷里,又打算去看第二張紙。可還沒低頭,就被墨熄叫住了。

  “你……”

  “怎么?”

  “……”墨熄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

  顧茫的目光就低了下去,落在第二張紙上。

  接魂還尸法。

  他看了一遍這個名字,并沒有反應過來什么,但莫名的已覺得一陣凄楚。于是他帶著困頓又讀了第二遍。

  顧茫是個很聰明的人,世上很少有什么法術是他讀了兩遍還弄不明白的。可是這個接魂還尸法,他卻足足讀了四遍,才抬起頭來,心中已是一片駭然驚濤。

  或許之前他并不是不懂,只是不敢確信這一切竟是真的,或許他在第一眼看到這五個字的時候,就已隱隱明白了這究竟意味著什么。

  接魂還尸法。

  將以自身性命獻祭,喚來亡人回魂。需死者尸身未腐未損,為了混淆黃泉判官,獻祭者的容貌需得先以‘永久易容術’變得與死者全然一致。易容非一蹴可就,往往反復無常,施術所需物件見下所列……

  后面諸多蠅頭小楷,顧茫卻是怎么也讀不進去了。

  他最后只瞧見最后一行寫著:此術兇險,初時尸身能言能動,然隨日推移,獻祭者劇痛難熬,唯黑狗血陣可略壓制。然皮肉潰爛勢不能阻,獻祭者將于死者真正回魂之際臟腑爛盡,化為膿血。此術百人嘗試成者不足五人。

  三思后行。

  顧茫呆愣愣地拿著這張紙,逐漸覺得身上有些發涼。

  他明白了——蘇巧一開始確實是想殺死林氏夫婦后取代白柔霞的位置回到白家的,但或許在她處理尸身的時候,她發現了他們帶回的乾坤囊,這個發現令她心中隱約不安,所以她讀看了林韻的記憶。

  或許在她從林韻的記憶里出來之后,她的內心就已崩潰,她天性好強,雖然嘴上不肯承認自己多年來的算計謀劃都是錯的,但是悔愧卻促使她最后并沒有按計劃用“永久易容術”變成白柔霞的模樣,而是選擇了兇險的“接魂還尸法”,希望能用自己的性命將錯殺的人從黃泉換回來。

  顧茫猜對了幾乎全部的秘密,卻猜錯了這最后一節——蘇巧并不是想代白柔霞去活,她是想代她去死。

  夜沉了,云漸漸厚重起來,天邊有電光隱現。初夏多雷雨,又是和他們初來蓮生鎮那天一樣的天氣。

  墨熄安置好了白柔霞的尸身,轉頭看向還在對著那張薄紙發呆的顧茫,嘆了口氣,說:“要下雨了。進去避個雨吧。”

  顧茫有些遲鈍地抬起頭,呆呆地又看了墨熄一會兒,然后吸了吸鼻子,露一個挺勉強的笑容。

  “我剛剛浸了一身尸水,在雨里沖沖干凈也好。你進去吧,我待一會兒。”

  他說完從地上站起來,還沒事人一樣地拍了拍身上的土灰。

  小木人沒眼色道:“那我要不也站著陪你淋一會兒?我也掉進尸水里去了,而且我現在是棵樹人,我不淋雨是不是會枯萎?”

  它還想再說什么,墨熄已經把它拎起來,放到自己乾坤囊里,又看了顧茫的背影一眼,走進了屋內。

  滿屋綾羅倚翠,一簾驚夢游園。

  天幕盡頭傳來轟隆悶雷,過了一會兒,暴雨傾至,又是一宵長夜。墨熄站在屋內,看著之前白柔霞站過的地方。

  他們來避雨的那天晚上,蘇巧是在施接魂法罷?后來他們來了,尸體雖可聽命,卻僵直無法爬樓,不能被藏到樓上。而蘇巧甚至不忍心讓白柔霞回到院外瓢潑的大雨中,所以只命尸身立在簾幕后面,盡管有被發現的危險。

  她不是傻。

  她只是心中有愧,口中難言。

  哪怕到了最后,快死了,快消散了,功虧一簣,她也不肯在他們面前承認她的這份心軟,不肯承認她錯了,她輸了。

  又或者,瀕死前的蘇巧被這一切折磨得太過痛苦,已趨瘋魔,但這都不得而知了。

  院外風雨里,忽有一聲悠遠哀聲,嗩吶穿透雷鳴電閃,聲震九霄,但那曲聲聽來很茫然,并不止是一首,似乎吹嗩吶的人也不知該如何自處,他簡直是亂吹的,那清亮之音初時奏百鳥朝鳳,后又成了糧滿倉,最后竟是一曲抬花轎,凌亂交錯在雷聲雨聲里。

  過了好久,嗩吶聲才停歇,顧茫從院外走進來,他渾身都淋透了,黑眼睛透亮而濕潤。

  墨熄問他:“洗干凈了?”

  他怔了一下,一時竟不知墨熄問的是他身上的尸水,還是蘇巧留在地上的血水。但墨熄從陰影中向他走過來,在他面前不遠處停下,注視著他。那雙眼睛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顧茫答案,于是顧茫吸了吸鼻子,垂眼露出一個苦笑。

  “那么大的雨,很快就都什么沒了。”

  墨熄沒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和顧茫同時道:“我想親自把他們的遺體送回白家。”

  顧茫:“……”

  墨熄:“……”

  顧茫靜了一會兒,怔忡地看著墨熄。

  墨熄仍舊是雙手抱臂靠在墻邊的那種淡漠模樣,但他點了下頭。

  “還有你鎖在木傀儡里的那個人,回去之后,尋人將他渡化了罷,原也是他受了污蔑,又受了黑魔之氣的怨戾影響,戾變所致,這一切并非是他所愿。”

  顧茫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這次他是真的笑了。他又撩開垂額前濕漉漉的頭發,朝墨熄非常認真地比了兩個拇指:“好。”

  “不過在走之前,我還想替蘇姑娘他們完成一件事……”顧茫說著,指了指那張蘇巧留下的薄紙,轉而認真看向墨熄,“不知墨公子可愿幫我這個忙嗎?”

  蘇巧藏著的那一張“驅瘴圣方考”,上頭記載的用料雖都極為金貴,但墨熄是帝都最為顯赫的出身,他隨身的乾坤藥囊里各種圣藥都不缺。

  兩人很快就將驅瘴藥粉調配了出來,他們去了鎮口,小木人也被放了出來,亦步亦趨地跟在跟在他們后面。

  “來,顧茫哥哥給你們來段表演。”少年說著,把藥紙包銜咬在齒間,雙手張開,如履平地般迅速掠上了高高的牌樓,踩在檐角朝墨熄揮手。

  其時殘月當空,黎明將至未至,天邊已有一道血色,顧茫將紙包從齒間拿下,召出了那柄名為“風波”的嗩吶。他一手叉腰,一手擎著嗩吶柄,仰頭鼓氣,吹起“嗚——”的一聲嗩吶,霎時間數叢青色的濃霧從嗩吶的喇叭口里飄出來,霧氣越聚越多,最后在顧茫跟前匯成了一群通體幽青的鵲鳥。鵲鳥們展開兩翼,呼呼撲閃,羽尖振落點點流螢之光。

  “好孩子,乖,乖。”顧茫笑著走到青鵲之間,抬手,一只拖著長長尾羽的鵲王穩穩停在了他的指尖,“你知道該帶著它們怎么做。”顧茫對它說,把紙包遞到它漿紅色的喙間。鵲王含混地應了,顧茫用額頭親昵地蹭了蹭它的腦袋,“好了,那就去吧,把瘴氣都驅散掉。”

  青鵲鼓起羽翼撲騰兩下,驀地騰空,將藥粉灑向身后,眾鳥緊隨其后,翅上皆沾粉末,浩浩湯湯朝四方飛去,扎進經久不散的迷障濃霧里——

  瘴霧在群鵲翾翔中被不斷稀釋淡去,霞光越來越清澈,顧茫看著眾鳥低飛,笑著舉起嗩吶,闔眸吹響:

  “玉匣卷懸衣,針樓開夜扉。姮娥隨月落,織女逐星移。離前忿促夜,別后空對機。倩語雕陵鵲,填河未可飛。”

  一曲終罷,恰迎旭日東升,他立在巍峨牌樓之上,站在晨昏更迭之間,銀發扣束扎著的馬尾隨風飄擺,手中白綢逆風招展,被天地間第一縷朝霞染上一層熹微紅光。

  他忽然將手聚攏在臉頰邊,和個小瘋子似的,卯足勁鄉土氣十足地吆喝了一聲:“喂——兄弟們!姐妹們!祖宗們!孫子們!天亮啦!——天——亮——啦——!”

  顧茫喊著,回頭看向站在城牌樓下的墨熄,逆著光,他沒有看清墨熄是什么神情,但他自己已經笑起來,笑紋從唇角漫到黑眼睛里。

  瘴疫沉沉散去。

  在漫長的黑夜過后,這天地間終于迎來了一片輝煌燦然。

  云霞的顏色很美,瑰麗如花朵最嬌嫩的色澤,卻因太過絢爛而顯得并不那么真實,恰如他與他少年時——

  這一段夢一般的過往。

  —au番外《少年幻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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